她写的字,她的青春。我无数次路过的青春,我找着了我偶尔投进去的影子。
文/小暧米米
你坐过黑车,半夜1点从昌平区打车回西三旗么?
大学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在他们家店买酒。
买五六瓶的小二锅头、买一箱半打的啤酒。
他见过我因为爱情脸色苍白地去买酒。
他见过我无知狂妄因为爱情仿佛美满地去买酒。
后来今天打车从昌平回家。
上车时,我只一心想回自己的家。
后来他开着开着车,突然问,你以为我没有认出你么?你上车,我就知道是你。毕业一年,你身材没有变。
我恨不得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们一路讲了很多。我知道他和他老婆离婚了。我知道我还在学校的时候,他和他老婆一起经营那个店。他见过我2:00,3:00,4:00...24:00去他们家买各种各样的东西。他见过我绝望地和许多人去过他的店。
我知道他和他老婆离婚了。我不能说。我不能告诉他。
一年前。他有他的老婆。我有我的爱情。
一年后,我一个人出来住,他一个人出来开黑车。
我却只能和他说,我现在每次回昌平,都努力找机会给你们店送钱;
我只能对他说,我真诚地,每次回昌平,都去他的店,想见到他。
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到家时,我说,你开灯,我拿钱。
他说,我不开灯,你下车。
我说,你拿钱。该你的钱,我不能欠你。高速费是你出的,你还要回昌平。
他说,你下车。赶快下车。下次再把钱还我。
我说,你是逼我还回昌平。
他哧哧地笑,反正你下车,我不会开灯,不会让你拿钱的。
于是我钱混杂在兜里,一分钱也拿不出去。我找不到我那张五十。哪怕只找到那张五十块钱。
于是我只说。我走了啊。
他说,嗯,你回家吧,回家好好的。下次再来找我。不许拿钱。
我跑出去,回头朝他招手。半夜两点,他长鸣喇叭,我们已经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真的,他不仅逼我回昌平。还逼我哭。
后来我只能下车了。他突兀地给我点了两根烟,和我讲了许多他的事情,我们一同抱怨了很多物价的事情。
他说,没想到还能载到你。
我说,没想到还能坐到你的车。
我突然明白,他比我怀念我自己的青春。
他不停地说。怎么会遇上你。怎么会遇上你。
我突然明白,他比我记忆我的青春。
我原以为那是一派荒唐。突然很糟糕的事情是,一个你想不到的人,他全记得。他可能不止记得你,他甚至记忆你见证的那些青春。
在我熟悉的店,与我熟悉的小友,谈我的痛恨,我们一起痛恨而艳羡地听哈萨克斯坦人在那里边弹吉它边高唱他们的悲哀。我嫉妒,我万分嫉妒,我无法表达自己的悲哀。我无法表达自己的疲倦。我找不到四个人,和我一起这样响亮地唱出我们的疲倦。我只能鼓掌,只能举杯,只能遥远地喊一声once more。于是他又唱了,他用中文唱得都比我悲哀。我更恨。我好恨。好恨。
我知道从今往后天大的苦我一个人都得吞下去了。就凭他,为我们加唱一首。
就凭他,他凭什么记忆,他没有权利记忆的。我都忘了,他怀念什么,他凭什么不让我们两清。
我以为我的绝望被他忘了。
我以为他的绝望被我忘了。
他凭什么啊。他活这么多年,他讲授过许多生存的技巧给我,他明明知道他这样会惹我哭。
他凭什么要说,我记得你。你都好么?
他傻啊。
他比离开这里的人傻。
他比还怀念这里,还没法怀念这里的人都傻。
怪不得他离婚呢。
怪不得那天我穿一身白色连衣裙,他傻傻地笑。怪不得那天我问他,你不看世界杯开幕式啊?他说,我这不正看呢么,我从对面店里的电视能看到。你以为我不知道比分啊?
怪不得他说,冰棍儿不许多拿了!牛奶不许多拿了!可是他又说,这个送你们,那个送你们,你们住哪儿,我送你们楼下。你们毕业了,你们还回来么?
我以为我咬牙切齿地都沉默了。
他凭什么默默地揭穿了我们彼此无能为力的同情啊。
他凭什么。一切都无法挽回,并且不许挽回,并且我们必须向前看的时候,他却突然记忆起来了。
真他妈的,凭什么这样无缘无故哥们儿一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