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这样的经验,梦到谁人,无论心悸甜蜜,都在醒后的长天里深深震荡,不能自己。整日被缠进可怕又可寻思的梦里不能自脱,需要下一场睡眠加以拯救。深夜看The dreamers,屏幕上马修被留在原地,背后示威的人群席卷了他;他刚吻过的两只嘴唇携手奔向蝗虫般的警察,灰色军服如此荒芜,我知道下一个场景必然是一场大火,摧枯拉朽、毁灭一切的大火——而后电池耗尽,电脑熄灭,我被留在黑暗中。一整夜,我陷入那场大火的梦。救救我,救救我,青天白日下走着魂不在身边的我。
每一次造爱镜头都叫人无法抗拒:他们在厨房的地上为了一个赌约做爱,伊莎慢慢把自己打开,观众看他们纯熟地运动,里奥甚至面无表情地煎了三个鸡蛋,当他们释放完毕,里奥放下煎蛋,俯身下去,拾起一指伊莎的处女血……;伊莎与马修热恋,在许多性游戏后初尝人事的伊莎,一寸一寸吻遍马修,像条滚烫的蛇,一唇一字,喃喃念:My lover,my first love,my great lover,my valentine...;她套着黑手套,胴体真如维纳斯,镜子里反出无数迷幻的象,她女神般地闭上眼,却被同胞哥哥与女人欢娱的音乐击溃……平静下掩着疯狂,疯狂蕴含纯净,纯净却并非一无所知,又纯洁,又邪恶。
那房子,是个秘密,别打开它,别打破他们的世界。就算同胞兄妹同浴、同厕、同床,亲密如幼,相爱如罪,如痴如狂,如邪如梦,你何必击破。是这个外来者,为他们混乱又充满诱惑的青春,加入更为迷狂的元素——那个原本只意识到自己的打火机,突然对上了桌布格子的对角线——烧起来了,烧起来了,他们谈论政治,眷恋电影,玩充满性喻与伤害的游戏,甚至性是游戏本身;他们赤身裸体,在那间大房子里走动,衣不是拘束,性灵才是拘束本身——马修直直告诉里奥,“我并不认为你相信那些”,里奥反身扼他,扼得呛咳,他痛扼这个逼他看他自己的男子,与他谈政治的美国学生,他也痛爱他正如他们双腿绞缠、并席而卧;而伊莎,一点点爬过马修的肌肤,随他走到外面的世界仍把眼睛迷醉倾注在他身上,钻进去,注入去,缠上去,嵌进去,无论怎样——她的爱人,她第一个爱人……或许是第二个。
我这样叙述,忍不住又打开电影,重看他们那场正式开始狂欢的仪式。他们模仿戈达尔1964年的《法外之徒》携手狂奔过卢浮宫,在尽头又迷乱、又兴奋、又讶异,陪同他们游戏的马修,直到此时才被正式接纳为一员——“We accept him,one of us!We accept him,one of us!”从此,观众才得以透过马修的眼睛,从一个又一个锁孔里,窥到这对天真男女在那座大房子里的生活。
他们知道世界不会接纳他们,故此从世界中拉出一员,将他分崩离析,逐渐消化。Accept him ,as one of them。
而外面的世界,正在怎样地巨变。
我太惊讶贝尔托鲁奇可在六十岁创出这样一幅世界,并非全是青春,但确是幻梦。而三个年轻男女的身体,为太多言语,加入了无可言说的冲击。每一个细节都充满张力,无论是伊莎牵马修去介绍时,父亲在女儿背上的手,暧昧入骨,冷出人一身鸡皮疙瘩;还是马修与里奥辩论革命,“a book”与“books”之争,他们遥想那场红色革命,但世界在他们眼内在那大房子内如何可能清楚。我至爱一幕,是伊莎模仿嘉宝,指尖摩挲每一分墙面,爱怜地,迷乱地,充满情欲地,“向那房间,做最后的告别”。她那注定与她有纠缠的男子,披着天使般淡金的头发,呆坐看她。她的仰与俯,间歇与停顿,注视与轻抚,她行走凝滞,都是一节节有致的音乐。我停住画面,伸手去触夜里冷白的墙面,时间是怎样一分分爬过了空间,只有它们太过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