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在许多世界里看见平静。我便求更低,求更低,平和下来,如孩童,如百合,如飞鸟。不要问我探求字句与言语的意义,字句在你那里,与在我这里,是不一样的。我向来都是个贪食者,于我而言,噬字的过程,是走向字符更深,敲打与被敲打,直到一块块剥裂、掉下,还原回意义本身。我认真感谢我有平静与自抑的借口。夜里读书,耳机里吟哦“思念是一种病”这样句子,一样令我平静。相信我,那,很好听。
如我承诺,我一直向你习得爱与坚忍,那是我之所以爱你。见你提雨夜,想起百合与飞鸟,我才得见到如下文字。向更平静的世界里去。有趣的是,这篇是京不特翻译的,这旅居丹麦的有意思的人,我一定见过他的诗,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呢?
克尔凯郭尔:原野里的百合和天空下的飞鸟——三个虔诚的演说
翻译/京不特
祷 告
在天之父!什么是『作为人』和什么是对『作为人』的虔诚要求,这其实也就是那『一个人在和许多人在一起、尤其是在人堆之中时所特别难以知道的』,和那『一个人在别处得知的、却在和许多人在一起、尤其是在人堆之中时特别容易被忘记的』:我们必须学习『作为人』,或者说,如果我们忘记了,我们必须从飞鸟和百合那里学习;们必须学习,虽然不是一下子和一次性地,我们还是能够从它们那里到某种东西,一小点一小点地学;这一次我们必须在飞鸟和百合那里学会沉默、恭顺和快乐!
在复活主日之后的第十五个礼拜日的福音
没有人能够侍从两个主,因为侍从两个主的人要么恨这个而爱那个,要么遵从这个而鄙夷那个。你们不能同时拜上帝和拜金。所以我对你们说,不要去为你们的生命操心,不要为吃的喝的操心;不要为你们的肉体操心,不要为穿的操心。难道生命不比食物更重要、难道肉体不比衣服更重要?看天上的飞鸟;它们不播种不收割不储存,而你们天之父喂养它们;难道你们不比它们更重要么?在你们之中,不用说为之操心,但谁又能用思虑使寿数多加一刻呢?为什么要去为衣服操心?看原野里的百合花,它们怎样生长;它们不工作不纺织。但是我告诉你们,即使是所罗门最荣耀的时候,服饰尚不及这些百合中之。对于那些在原野今日存在而明日被扔入火炉的野草,上帝尚且赋予它们如此服饰,难道他不为你们作更多服饰么,你们这些微渺信仰的人们?所以你们无须操心,无须说:我们吃什么或者喝什么或者穿什。这是异教徒所求;因为你们在天之父知道你们对所有这些东西的所需所求。但首先寻求上帝的国和他的正义,然后所有这些东西都将赋予你们。所以不要为另一个明天操心,因为明天的这个日子当为其自身操心。每天都有其自身难念的帐。[1]
一
“观看天空的飞鸟,注目原野中的百合”
然而,在“那诗人”的意义上你可能这样说,并且当那诗人这么说的时候,这说法恰恰是引发你的兴趣的:呵,愿我是一只飞鸟,或者愿我象一只飞鸟,象那带着漂游的兴致在大地和海洋之上远飞的自由之鸟,如此贴近天空,向遥远的天涯,——啊,我只是觉得被束缚,一再地被束缚,终生牢牢地被钉死在这个地方,——在这里日常的忧伤痛苦为我作出居留标志!呵,愿我是一只飞鸟,或者愿我象一只飞鸟,它比一切被大地重力吸引的东西都更轻巧,在空气之上,比空气更轻巧,呵,愿我愿我象那轻巧的飞鸟,在寻找驻足点时甚至在海洋的表面筑巢,——啊,还有谁能够以比我更少的运动,只是作出我的作、听任感觉而由重力依存于我!呵,愿我是一只飞鸟,或者愿我象一只飞鸟,无须任何顾虑,就象那小小的鸣唱之鸟,不管是不是没有人在倾听,谦卑地,——或者骄傲地,诵唱:啊,我没有任何为我的一时一刻、没有任何为我的一切,却分化为千千万万种关怀。呵,愿我是一朵花,或者愿我象那朵原野之中的花朵,幸福地爱上自己,而在此写上句号,——啊,我在自己的心中也感受到这样一种人心的分裂,既不是自恋而割舍一切也不是钟爱而奉献一切!
如此,这诗人。漫不经心地听上去仿佛他是在叙说那福音书上所说的话,无疑他确实是在使用最强烈的词句来赞颂飞鸟和百合的幸福。然而,让我们再听他怎么说下去。“所以,这差不多就仿佛是一种福音书的残酷,如果去赞颂百合和飞鸟并且说:你应当如此如此,——啊,我,在我这里这愿望是如此地如此地真实:呵,愿我象一只天空下的飞鸟,象一朵原野上的百合。但是我应当成为如此,如此愿望却是一种不可能;而恰恰因此,这愿望是如此真挚、如此忧郁、却又如此热烈于我的内心。福音书多么残酷,如此对我说,这简直仿佛就是要迫使我失去理智,——我要去作为那『仅仅由我深深地感受的』东西,正如这愿望也因此在我的内心之中——『我不存在和无法存在』。我无法理解福音书;在福音书和我之间有着一种语言差异,如果我能够理解福音书,那么这种差异就会杀死我。”
这对于诗人与福音书的关系是恒常的;这对于他同样是在于他与福音书中关于『作为孩童』的说法间的关系。呵,愿我是一个孩子,诗人这样说,或者愿我象一个孩子那样,“啊,孩子,无邪而快乐”——啊,我则是提前变老的我,罪过的并且悲惨的我!奇妙了;因为人们其实说得很有道理,那诗人就是一个孩童。而那诗人还是无法达到对福音书的理解。那是因为,在诗人的生命的根本之中实在地存在着对于『能够成为那愿望所求的东西』的绝望,由这种绝望给出了这“愿望”的诞生,而这愿望是『无告无慰』[2]的发明。因为,这愿望确实能够在一时一刻里起着安慰作用,但是如果我们仔细考究则会发现它其实没有在起安慰作用;所以我们说,这愿望其实是由那『无告无』所凭空发明出来的那种安慰。多么奇怪的自相矛盾!是的,而那诗人也是这样一种自相矛盾。诗人是那『痛苦』的孩子,但父亲却将之称为那『快乐』的儿子。[3]在那痛苦中,这愿望在诗人身上出现了;而这愿望,这炽烈的愿望,它使得人的心变快乐,相比葡萄酒、相比春天最早的花蕾、相比那我们在厌倦了白天而在对夜晚的期待之中愉快地对之致意的第一颗星星、相比那破晓时我们对之告别的夜空之中的最后一颗星星,这愿望更能够使得心灵快乐。诗人是『永恒』的孩子,但缺乏『永恒』所具备的严肃性。在诗人想着飞鸟和百合的时,于是他哭泣;由于他哭泣,他在哭泣之中找到对痛苦的缓和,——这愿望,以其巧言雄辩而成为诗人的缓痛:呵,愿我是一只飞鸟,那我在孩提时代的图画书中读到的飞鸟;呵,愿我是原野之中的花朵,那生长在我妈妈的园中的花朵。但是如果我们以福音书的方式对他说:这是严肃性,飞鸟在严肃的意义上是导师,这恰恰正是那严肃性。这时诗人就必定会笑,——他拿飞鸟和百合来开玩笑,如此逗笑,以至于我们所有人,甚至包括有史以来最严肃的人都笑了;但是福音不为他的这种方式所动。福音如此严肃,乃至所有那诗人的忧郁都不影响它,虽然这抑郁改变了世上最严肃的人,使之在某一时刻屈从于诗人而进入诗人的思想,与之一同叹息并且说:亲爱的,这对于你确实是一种不可能!是的,我也不敢说“你应当”;但是福音敢于命令那诗人,对他说他应当如同飞鸟。福音是如此严肃,乃至那诗人最不可抵挡的奇思异想都无法使之进入微笑的状态。
你应当重新成为孩子,于是或者最终你应当开始能够和想要理解那为孩子准备的词汇,这个词汇是所有的孩子都理解的,而你应当去象孩子一样地理解它:你应当。孩子从来不问其根据,孩子不敢、孩子也无须问,——这里其一对应于其二:正因为孩子不敢,所以孩子无须问其究竟;因为对于孩子来说,这个『他(她)应当』本身就足以构成依据,而所有依据集为一体也无法在足够的程度上成为孩子所要求的依据。孩子从来不说:我不能。孩子不敢,并且这也并非是真的,——这里其一对应于其二:正因为孩子不敢说“我不能”,所以其“不能”就不是真的,而因此就显示了『真相就是孩子的能”』,因为如果一个人不敢做别的,那么『不能』(做这个)就不可能,这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这里只是牵涉到一个人明确地不敢做别的。而孩子从来不寻找借口或者强调理由,因为孩子由『那可怕的』的真相而懂得,对于那些没有藏身之处的东西,——既然无论在天上还是地下、在客厅还是在花园都没有办法躲开这个“你应当”,我们是无法为之找到借口或者理由的。而当我们很清楚,如果藏身之处是没有的,那么借口或者理由也就无法存在。当我们由『那可怕的』的真相而知道,借口或者理由是不存在的,这时候,我们自然就不去找到它,因为不存在的东西是找不到的,——而我们也并不去找它;我们只是去做我们应当做的事情。那孩子从不需要长久的深思熟虑;因为在孩子应当去做什么的时候,可能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么就不会有深思熟虑的机会;即使不是这样,即使这里不是“一瞬间”,在这孩子仍旧是应当去做什么的时候,——是的,虽然我们给这孩子永恒之久去思虑,这孩子却不会需要这永恒,这孩子会说:要那么多时间干嘛,既然我仍旧是应当去做。然而孩子还是接受这时间,然后他(她)会以另一种方式使用这时间,将之用于游戏、嬉乐以及诸如此类;因为那孩子所应当去做的事情,他(她)应当去做,——这是确定不变的事情,和深思熟虑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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